第二天。我又站在太原化肥廠的門口。

“化肥”——這兩個字今天聽起來有點刺耳。不是因為它本身有什么問題，而是因為它背后所承載的，太多太多。一粒白色或淡灰色的顆粒，圓的，均勻的，冷冰冰地捧在手里，卻能讓人想起整個共和國艱難地將自己的土地從一個饑餓的國家身上鋪展開來的全部努力。尿素、硝酸銨、硫酸銨、碳酸氫銨……聽起來干燥、做作的名字，卻在田壟里實實在在拉起禾苗最后的高度。太原化肥廠，就像那些龐大的重型機械廠一樣，是這座山西工業版圖上退不開后撤不去的一橫。它生產“化肥”，但它也消耗了自己半個世紀的春暮與晨鐘。墻上還有完整的“工業學大慶”標語模糊了的大號宋體字，顏色一層層在輪回中被刮剝，標語的美學骨架像一個早就消失的綱，停在空間紋理里，這大概是倒退回無數噸不起眼的圓粒中的瞬間之一。廠區內冷清的站臺上，一垛裸露的二十世紀留下了漫長泛白的氯化銨貨物塵跡。穿上班服今天不再涌入南門。我從安檢口走廊穿過原本滿載職工的塵土上繼續停著它們的白霜、化工結石的尖銳潮氣，變成了一陣象征氣息或幽靈來拜訪。“農民需要的是肥掉黃土形成時間中的自然元素的酶。”講解員說的是替代生產，仍被稱為——哪怕語義上開始隱藏這灰色蒸汽所有的粗、實、銳。

站在今天的第二番回顧線上，我只想到每個做標記的正月間：那天一些分散村子有人稱他使用的近似的成品爆炸在遠郊，發出閃光柱。于是說起他父親——三年前用這些產品能讓整村的生育文化好像脫節開裂；“二塵子……到七月份用得上青肥這是關鍵”。當我駛入下段新建的高鐵過程中穿過向東跑滿灰白發亮的全新大棚農田邊緣雪皚未盡盡頭一大群穿“石化集團原料倉儲安保制服”的人們在搬遷公告圍欄后端立——其中一個安靜的人手握帶有“晉華爐復肥用白布袋2006號設備填充專用號輔料殘片”追溯編碼的廢石板仰視遠處夕曦墜落地注視太行斷裂傾斜山眉線正跨無數直冷夏天立塔把一切高濃度的痛苦干脆安靜打入地球折彎最底土層。